Vol.2 The Path Ahead
哎呀我说命运呐
前言 The Preface
好久不见,2023在这里结束了!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年龄段的巧合,也许是经济底色隐变量的影响,我身边的许多朋友,还有互联网上关注的人们,今年都正走在人生的岔路口上,思考未来的路要怎么走。完全一帆风顺、无忧无虑的人好像不算多。
我的感觉是,之前几年,对于年轻人的人生选择,大约一直存在一个社会公认的「最优解」或至少「正确方向」摆在面前。人人都愿意看赢家故事,喜欢听经验分享。大家好像认为,身处这个充满机会的时代车轮下,个人的小隐忧、小欲望,都可以暂时放在一边,先「上岸」再说!生活里其他的问题,多少总会船到桥头。
但到了今年,好像对各类光鲜表象的「祛魅」成了主流。于是,像转不动轮子的仓鼠,人们从轨道上失望地跳下,开始更审视地反思自己的生活选择。
我还记得,人生中第一次听到「祛魅」这个表述,是将近五年前的大一,校园辩论赛「二十院」决赛的赛后评审。
那一年,我们学院辩论队的新生团难得地闯到了决赛,面对的辩题是「人的功利色彩增强 是/不是 社会进步的体现」,我们持反。
虽然大家心理上都偏向反方,但真到做起准备的时候,却发现反方的故事没有想像中好讲。正方的子弹很多:很多例子证明,社会野蛮高速生长的时代才容易滋生功利心,停滞的社会反而会导致低欲望。而反方,想要在分秒必争的辩论场上讲好一个「平平凡凡才是真」的故事,本来就不容易讲出共鸣,而且还容易被质疑「这和我们的辩题社会进步有关吗?」
最后我们选择的讲法是,从逻辑上试图把「功利色彩」和「社会进步」解耦,证明它们没有逻辑上的必然联系,只是有时共同出现罢了。这是一个姿态退让的论点,最终结果也是败给了对面法学院,荣获亚军。
那年的赛后评委里,有一位是刚参加完奇葩说、每天跟我在同一栋破烂宿舍楼的一楼吹头发的席瑞,一位擅长上价值的优秀结辩手。在点评环节里,他说,如果他是我们反方,看到这个辩题的第一反应,会是马克斯·韦伯提的「祛魅」概念。
如果我们退到几百几千年的大历史视角,会发现,越是往古代走,人们的生活里越有很多的使命、目标、神圣、真理、王权、宗教、道统,各种不甚了解却又不容置疑的观念和事物。人们对于「高等的生活」「宇宙的道理」,抱有巨大的敬畏和欲望,为之争抢、流血。
而人类的社会进步、科学发展,拉长时间来看,就是一个祛除迷雾,砸烂神坛,回归人本,回归理性,回归生活的过程。
花了很长的时间,人们才明白,原来,人出生并不背着什么罪恶要洗清,没有什么使命需要背负,没有什么真理需要追寻。人与人之间也不天然分什么三六九等,大家说到底只是命数不同的普通人而已,大都共享相似的快乐和烦恼。
「过好自己的日子,善待身边的人」,这样简单朴实、不含枷锁、不含功利的人生观,其实是近代几十年才有条件被大规模普及的一个奢侈品。
而人类未来的发展方向,也必然不是让所有人重新背上新的KPI、新的胡萝卜,停不下来地向前奔忙。这也许会是部分时期的副产品,但高速增长的剧目哪怕没有尽头,也至少会遇到中场休息。遥远的大方向上,正确的办法一定是,每个人可以越来越不费力气、没有包袱地好好活着,好好爱自己。
我们总需要从生活被忽略的细节里找快乐,捡起亲密关系来开始修补,揭开旧伤疤开始面对,走出大厦的格子间去重建生活的在地和附近,去试图认识和连接真实的人。
我觉得从某个角度,这也是一个社会的沉淀的过程。
2024,愿大家前途光明。
当下 The Recent
最近这一年我看了很多非虚构写作的作品。它们就像文字版的纪录片,但又甚至比纪录片还要更切身、更近距离。非虚构写作通常关于人,关于一个人或几个人的命运。最近最打动我的是这两个故事,都关于一对母女的和解。
有一个叫「在场 · 非虚构写作奖学金」的组织,应该是港台那边主办的,每年面向大众接受华语非虚构写作作品投稿,然后评奖,到今天已经办了三季。这篇文章是最近第三季的冠军作品,作者是北京人物杂志记者林秋铭。
文章讲的是作者本人,和她通过「假结婚」嫁到台湾、在舞厅工作供儿女读书的母亲,之间的故事。
作者既怨恨母亲在她成长过程中的不在场,羞愧于母亲的职业,又同情母亲在陆台双边的艰难遭遇,感谢母亲对自己的付出,逐步理解并原谅母亲的个人选择。
某种程度上,我的妈妈是一个最不女性主义的女性。她的工作是模糊的、暧昧不明的,要接受异性的凝视和侵犯,利用关系赚钱。但另一方面,她始终不放弃培养我,用尽全力把我推向更宽广的地方。
我是在她的苦难之上长成的人。金钱组成了一条河流,从台湾男性的皮夹、口袋流向妈妈的胸罩、皮靴,再通过数人的手,流到我们的手中。它哺育我,浇筑成我的目光与视角,是那个荒诞乐园里,众人无意敲响的一个回音。
这是另一篇讲述大城市的女儿与农村的母亲之间矛盾、理解和爱的故事,掺杂着对社会底层劳工的关注。这篇和上篇同样感人,而且对于很多人来讲更加真实。
这篇文章来自「正面连接」,也是我今年发现的最宝藏的公众号,专注于非虚构写作。
当时四十五岁的母亲,穿得不修边幅,有时候还很粗鲁。我在大学学喜欢的专业,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老师讲文学、哲学和电影,星期天还跟宿舍的姐妹一起购物,去图书馆看书,去参加社团活动。我正在经历的一切都是她没有经历过的。我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她正在忍受劳作时身体上的痛苦。
我拒绝和母亲去工地上看看,或许是因为怕看到母亲的“痛苦”。我上学的学费正是母亲“滚球子”挣出来的。我想到自己在学校毫无成就,甚至带着一些享乐的生活,就无法面对眼前的真实。
还有一期播客采访了本文作者,虽然我还没来得及听,但是放在这里:https://www.xiaoyuzhoufm.com/episode/658e99086396a4645a4f9440
所有纪念芒格的文章里,最打动我的是这一篇。我对金融界没有什么兴趣,唯独对于他和巴菲特,我发自心底地乐于见到这种人成功。
芒格的成功与我们在当今社会上看到的权钱交易、潜规则、商业欺诈、造假等毫无关系。作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芒格用最干净的方法,充分运用自己的智慧,在商业社会取得了巨大成就。
拾遗 The Outdated
这篇文章写作普通,但是跟本期主题很有关系,而且里面很多观点和信息让我很有感触。
文章先讲了张雪峰和他的志愿咨询机构所遵循的方法论和价值观,即「实用主义」一方的声音:
「想赚钱还是图稳定?」「家里条件怎么样?」「能给孩子提供支撑吗?」这是峰学蔚来的老师们一定会问家长的问题。不同的问题指向不同的解决方案。
这些问题的答案连同考生的省份、选科、成绩一起,被量化成一个又一个的数据和坐标,对应不同的城市层级与所选专业。有人总结张雪峰的报考思路:理工科的专业,就业对口率高,文科专业,就业对口率低;他鼓励文科生尽量锚定「法学、财会、汉语言文学」,称之为「有专业壁垒的专业」,在报考公务员时,文科这三个专业招聘占比更高,「我学了我能干,你没学你干不了。这就叫专业壁垒」;数学成绩好,首推计算机与数学;家里没有强大的背景,他会劝退这样的孩子不要去学金融,「很吃家底」;而医生、律师,校友会成为他们最好的地方资源,「一般在哪里读书,最好是留在那里工作了」。
后面又加入了华东师范大学教育经济实验室一位教授的观点,即「理想主义」一方的声音。
他眼见一个想学医的学生在家长的强力干预下被录取至中央财经大学学习金融,结果只去读了一天便再也不愿去学校。他的一位高中及大学同班好友,随大流读了自己并不喜欢的北大经济学专业,硕士毕业后,听从家里的安排工作,一直「平平淡淡」。叶晓阳觉得可惜,「不是说平平淡淡不好,他的天赋与努力远在我之上,如果选择更有兴趣的专业和工作,他可能会更快乐,也会有更大的成就。」
叶晓阳开始越发欣赏那些「不一样」的同学,「是非常珍贵的种子」。许多通过各类社交媒体找到他进行咨询的同学,家境各不相同,但都具备一个共性:信息检索能力极强。他们目标明确,对自己认知透彻,有一些很早就开始思考想去哪个城市,想做什么事情,并努力缩减认知的鸿沟。「他们的志愿非常好报,错误率相对较低。他们走到哪里,学什么专业,都不会太差。」
我后面又听了一期老蒋的播客(漫谈张雪峰,牢笼在最好的时代是牢笼,在最坏的时代是梦想),也是聊张雪峰身上的争议。里面有一个观点让我印象深刻。张雪峰给出的志愿建议,通常是最优解没错,但通常是「刚毕业五年内」这个时间范围内的最优解。考虑到工作是要干一辈子的,在越来越长的时间内,人们的工作感受和成就,终究会向自己的性格和爱好回归。
前段时间这位隐居山林的作者出来聊了一篇人大鹅腿,一时有种「青回」之感。这篇「非典型985」是他的成名作兼代表作,也几乎算是是激励我尝试写作的源泉之一。作者文笔简洁幽默,阅读体验满分,推荐尝试。下期推荐他的另一篇。
哭了一夜,想通了,生活就像北京的冬天,一直会很冷,但有时雾霾浩荡,亲妈立于一丈之内不得相认;有时又大风起兮,天空蓝得让你想拉起最亲近人的手现在就去结婚。
晚安北京,
每次都想拥抱你,
可我一无所有。
这并不是一篇观点性的文章,而又是一篇真实到尘土里的非虚构写作。作者是一位人类学女博士+大学老师,文中讲述了她和全职带娃的丈夫操持小家的故事,并从生活的细节中总结了很多女性主义学术思考。
“几乎没有什么工作能比永远重复的家务劳动更像西西弗斯所受的折磨了:干净的东西变脏,脏的东西又被搞干净,周而复始,日复一日。家庭主妇在原地踏步中消耗自己:她没有任何进展,永远只是在维持现状。她永远不会感到在夺取积极的善,宁可说是在与消极的恶做无休止的斗争。”
我开始重新审视我们婚前协议里的那一条:“谁的收入更高,谁就负责家庭的经济来源,另一方可以按需在家带娃。”当时我以为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问题,只需要从家庭的整体去考虑利益最大化就行了。当时的我认为我也有可能因为找不到工作而成为暂时在家带娃的那个人。
但我没有意识到的是,这条规定实际上还是认为家庭劳动的价值低于家庭之外的社会劳动。现在因为我学历高,我的工资高,就算我老公出去工作也拿不到很高的工资,甚至还不如请月嫂的钱多,于是我的老公就成了免费的月嫂。而为了让我老公出去工作,我的妈妈就得替代他,成为新的免费月嫂。
作为女博士的我是学历社会的既得利益者,而只有本科学历且创业未果的小陈成了弱者。女性并不是一种性别,而是一种处境。从这个角度来说,小陈成了这段关系里的弱者,他成了女性,而我似乎变成了一个恐弱又厌女的中年男人。
后语 Hindsight
去年暑假刚开始实习的时候,我买了一个易拉罐装的小西红柿绿植,摆在工位上。
养了两三周,种子先是顺利发了芽,但后来大部份都枯萎了。只剩三五棵苗,即使在我放弃浇水以后,也还在凭着不知道什么力量继续绿着。
某天换了次工位。搬东西的时候,来帮忙的公司前台阿姨看到我的小绿植,一眼认出了它:「你这是不是西红柿苗啊?长得不错啊!」
我有点惊讶也有点羞愧,跟阿姨说,是的,可惜落到我手上了,没养好,这次正好趁着换座位,晚会儿把它清理掉好了。
阿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惜,可惜。」
第二天来上班的时候,发现工位上多出了一个精致的小花盆。我那仅剩的几株顽强的西红柿苗,翠绿地躺在里面。旁边还多出了一个小洒水瓶。再后来一天,甚至还又多出了一小瓶营养液。
打开办公软件,看到前台阿姨发来的消息:「朋友,西红柿帮你移好盆了,记得一周浇一次水。」
后来,我的实习结束了。我一路拎着这一盆小西红柿,坐飞机把它扛回了家。半路我还不小心把盆子砸碎了,当时我特别伤心。不过到家以后,爸妈又帮我把土里剩下的苗移植到了另一个花盆里。
过了半年再回家,我的小西红柿已经结果啦!
:)





